王小根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，眼神有些迷茫，但脸上的迟疑之色并未消减。他低头瞅了瞅桌上的“领军战神”，又抬头看了看葛军。

他想了想，还是实诚地摇了摇头：“葛老板，我还是……还是想买电视上说的那种。”他顿了顿，补充道：“毕竟上了电视的，大家都认，我们那儿的人也都知道。拉回去，好卖。质量……电视上都说了，肯定也差不了。”

二百台的希望，就因为一句“电视上说的”，彻底化为泡影。那“小霸王”三个字，就像张晋那张可恶的笑脸，在他眼前晃来晃去。

所有的耐心，在这一刻消耗殆尽。他猛地一拍柜台，“砰”的一声巨响，震得柜台上的游戏机都跳了一下。

王小根吓得一哆嗦，手里的布包差点掉地上。

“你他妈有没有眼光啊！”葛军终于忍不住咆哮起来，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，“老子好心好意给你推荐性价比高的，给你打折，你非要去买那种花里胡哨的广告货！钱多烧的是吧！”

“电视上说的就是好的？广告打得响就是质量过硬？你脑子被驴踢了！”

“滚滚滚！爱买不买！二百台？老子不稀罕！”葛军指着门口，唾沫横飞地破口大骂，“赶紧滚！别在这儿碍眼！”

王小根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不轻，脸色惨白，慌忙从凳子上弹起来，连连摆手：“俺……俺不买了，不买了……”

他结结巴巴地说着，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往外退，生怕慢一步就被葛军把头咬掉。

林薇薇一直躲在柜台后面，大气都不敢喘。刚才王小根说要二百台的时候，她心里还小小地激动了一下，想着总算能开个大张。结果……她偷偷从柜台缝隙里瞥了一眼暴跳如雷的葛军，那副狰狞可怖的模样，让她心有余悸。她赶紧缩回脑袋，死死捂住嘴巴，生怕发出一丁点声音，惹火烧身。今天这老板，是彻底疯了。她暗暗决定，这个月的工资一到手，立马辞职，这地方太吓人了。

不论葛军此刻是何等的气急败坏，张晋投入巨资在省台播放的小霸王游戏机广告，其威力已如燎原之火，迅速扩散。

在这个互联网尚未普及的九十年代初，电视，尤其是省台的黄金时段，广告效果不是一般的好。画面里“小霸王”三个字，配上孩子们的欢声笑语，一遍遍轰炸着观众的眼球和耳朵。

新锐电子在省台投放的游戏机广告，让“游戏机”这个新奇玩意儿，如同插上了翅膀，飞入了寻常百姓家。

紧接着，临江市电视台对新锐游戏比赛盛况的追踪报道，更是火上浇油，将这股热潮迅速推向了周边的兄弟城市。管你懂不懂什么是“卡带”，什么是“手柄”，电视上那人山人海、顾客盈门的火爆场面，传递的信息再清晰不过——这玩意儿，能赚大钱，血赚！

新锐电子虽然并非小霸王在整个临江省的总代理，但作为省内唯一一家成气候的市级代理商，其地位举足轻重，无人能及。

省内其他城市想要批量采购小霸王游戏机，几乎没有别的选择，只能眼巴巴地找上新锐电子。

短短几日，从周边城市闻风而来的客人，几乎踏破了新锐电子的门槛。当新锐电子审时度势，趁热打铁推出了“加盟游戏厅”整套方案后，小霸王游戏机的销量，便如脱缰的野马，一骑绝尘，根本拉不住。

领军电子店内，林薇薇刚擦干净临街的橱窗玻璃，手里的抹布还没放下。

她透过光洁如新的玻璃，望着远处新锐电子门口那几乎从未断过的汹涌人潮，眼神里是藏都藏不住的羡慕。

她忍不住小声嘀咕，声音细若蚊蚋：“乖乖，每天这么多人抢着买，那得赚多少钱啊……”

葛军面沉似水，站在空荡荡的柜台后，林薇薇那细微的嘀咕声虽轻，却一字不落地钻进他耳朵里，像无数根细针扎着他的神经。他眼角余光瞥向自家那本空白得能晃瞎眼的销售记录本，牙槽无声地错动着，咯吱作响。

一股难以名状的烦躁与憋闷直冲头顶。他决定提前关门，回家清净清净，眼不见心不烦。

刚要伸手去拿门上的“暂停营业”牌子，“吱呀”一声，店铺的玻璃门被推开了。

葛军心里一跳，难道是转机来了？可当他看清来人时，心却猛地沉了下去。

一队身着蓝色制服的工商局工作人员走了进来，个个神情严肃。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，国字脸，不苟言笑，眼神锐利如鹰。

“请问，哪位是葛军，葛老板？”中年男人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。

葛军喉咙有些发干，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瞬间攫住了他。“我……我就是。请问几位是……有什么事吗？”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。

中年男人亮出工作证：“市工商局的，我姓康，康爱国，这次行动的带队队长。”

康队长目光如炬，直视葛军：“葛老板，我们接到群众举报，称你们店里，在销售未经授权的汉化游戏卡带，有没有这回事？”语气斩钉截铁，不留丝毫转圜余地。

葛军脸色骤变，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，暗道要糟！店里确实藏着一批从特殊渠道弄来的汉化卡带，利润可观，一直是店里重要的灰色收入来源。他本想藏匿，可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，此刻再想动手脚，已是欲盖弥彰。

他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，声音有些发虚：“康队长，这……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？我们这儿都是正规渠道的货。”

康队长嘴角微撇，似乎懒得与他废话，目光扫过店内凌乱的货架：“有没有误会，拿出来看看就知道了。搜！”

他身后两名年轻的工商人员立刻散开，一人走向货架，另一人则径直走向柜台后面。葛军额头渗出冷汗，知道今日在劫难逃，只得磨磨蹭蹭地从柜台最下层的一个旧纸箱里，捧出几盘花花绿绿的汉化游戏卡带。

康队长拿起一盘，翻来覆去仔细检查着卡带的劣质包装和模糊标签，又示意同事继续搜查。片刻之后，那名搜查柜台的工商人员从更隐蔽的角落又翻出了十数盘。

“全部没收。”康队长语气平淡，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。